《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回答不了

谨以此文献给历史上每一个为人类科学进步作出贡献的人体实验被试者。

我写书评,或者称之为读后感更准确一些,一向是选取整本书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个点,或者一段话,抑或一个侧面去自顾地抒发情感。然而在看完《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后,我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每一个面拎出来似乎我都能有说不完的话。这本书太简单,仅仅是一个智障接受了手术得到天才般的智力后重新衰退的故事。这本书又太复杂,它牵扯到太多人性、伦理和哲学上的讨论。

关于实验伦理,当我们在人体身上做临床实验时,我们应当如何看待被试者?把人像是小白鼠一样对待,这人道吗?甚至于,把已经拥有高智能和自我意识的小白鼠,依然当成小白鼠对待,这样做究竟有多残忍?在进行人体实验之前,我们是否需要在伦理方面慎之又慎?毕竟实验可能夺走的,除了人的生命,还有更多更宝贵的东西。

“亲爱的教授,问题是你希望把一个人变聪明后,还可以继续将他关在笼子,必要时搬出来展示,为你博取荣耀。但我可是个人哪!”

关于科学发展,更需要的是勇于突破的凡人,还是一昧把才智浪费在人类的自耗和斗争上的天才?那些勇敢而自负的凡人,他们不去做安全而没有意义的工作,而是去尝试有风险,很有可能失败的工作。即使他们只是努力伪装成天才的普通人,自负而又自卑,但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出一些冒险性的尝试。即使那些尝试最终依然是失败的,但是在科学研究中,没有任何失败是毫无意义的。

“他如何看待自己并不重要,他无疑是很自我本位,但又如何?一个人要敢于尝试做这种事,就需要那样的自负。他这种人我看多了,很了解在他们的傲慢与专断之中,其实混合了很大成分的恐惧与不安。”

关于自我满足,当你在行善时,是出于自己的掌控欲或者满足感,而不是真心为对方着想,那么你的善行仍然是善行吗?你提供了最大程度的帮助,但你心里依然把对方作为实现你个人欲望的工具,或者更简单地说,你没有把对方作为一个人去尊重,然而你确实在帮助他,这是无法否认的。

“正常小孩长得太快,很快就不再需要你……走上自己的路……忘记一向是谁在爱他们、照顾他们。但这些孩子需要你全心付出,一辈子都需要你。”

关于对智障者的歧视和欺凌,大部分人可以善待有身体缺陷的人,但却依然会为智障者的滑稽行为发笑,甚至主动去嘲弄对方。身体有缺陷的人,心灵是健全的,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能察觉出对方的恶意或者过分怜悯,并加以指控,然而智障者不能。他们甚至会认为这是你表达喜欢的方式,也就是说,你的欺凌甚至给他们带来了“快乐”,然而因为他们无法察觉,便是对的了吗?我们拒绝虐待动物,不是为了保护动物,是为了保护我们人类自己的良知。

最奇怪的是,有着诚实与体贴情感的人,不会去占个天生没有手、脚或没有眼睛的人便宜,却会认为欺负一个弱智的人不算什么。

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关于,如果你有得选,你会选择当一个知晓一切但孤独而痛苦的天才,还是辨认不出他人的嘲笑的,傻乐的傻瓜?你会选择曾经拥有过极高的智慧,达到人类知识的顶峰,再忘记一切,还是干脆就不要拥有过?

拜托……拜托不……不要让我忘记怎么读和写……

如果说,我到目前的人生能勉强算是曾经在鬼门关走一遭之后重新爬出泥潭,那查理就是正好相反。他从出生起就身处泥潭而不自知(当然,我身处其中的时候最初也是浑然不知的)。一次偶然的机会让他能够爬出来站上地面,甚至于愈走愈高。然而心智成熟的他已经从阿尔吉侬身上看到自己终将慢慢坠落的事实。我看这本书的所有眼泪都是单纯为了查理而流,但我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爬出泥潭的过程中,我与他在某种意义上有了共鸣。身处泥潭时的所有记忆,都会在向上时苏醒,你开始意识到那些曾经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并让你对过去的一切感到无助。这种反刍是苦涩的,但却很难去阻止,你也不想去阻止,你会急切地想知道,在你浑然不觉的时候,究竟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

对我来说,爬出泥潭代表了新的开始,我不需要恐惧被重新夺走一切。更重要的是,我只是夺回我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即使有人告诉我,你终将会失去它们,我依然不会停止努力,因为我曾经,脚踏实地地生活过。然而查理不一样,和查理一样从小就活在泥潭中,各种意义上的泥潭中的人,他们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地面。他们可能认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如果我诚惶诚恐地拥有其中这样一个人的命运选择权,我会鼓励他去体验。他也许会因此备受痛苦,甚至认为不如躲回泥潭,至少那里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用担心,只有无尽的虚空。即使是这样,我依然不会后悔——如果你不曾见识过,你又如何去选择呢?

这本书包含了太多太多的议题,似乎每个议题的正反两面都值得推敲,但是作者都没有回答,每个读者内心会有自己的答案。作者留给我们的,只有世界上最好最善良的查理,和阿尔吉侬。

希望如果有机会,我可以亲自为你们献上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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