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的故事

最近听了两个非常有意思的TED,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找一下原视频听听看:

【刘天华:失明的人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the danger of a single story】

第一个是一位盲人分享失明的经历,非常有意思,颠覆了很多我对盲人甚至人类的认知。一直以来盲人的体验在我的想象中大概就是我闭上眼的结果,但其实并不是这样。人的大脑有非常强大的脑补功能,即使在视觉输入信号消失后,也会根据身体感受到的听觉、嗅觉、触觉等构造出对应的画面,也就是所谓内视系统。所以盲人的世界也是有画面感的,只是没有视觉信号输入而已。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给你一千万,你愿意拿出多少钱来阻止你自己变成盲人?

这是一个真实进行过的假想实验。对于盲人,询问他们如果给一千万,愿意付出多少钱恢复光明,盲人顶多愿意出一半,甚至有完全不愿意的。而在给健康人一千万,问他们愿意花多少钱防止自己变成盲人时,100%的人选了一千万(包括当时的我)。对于视力正常的人,失去视力仿佛是一种痛苦至极,无法想象的体验,但其实对于盲人来说,他们时常会忘记,自己看不见这个事实。盲人更多的不便反而来自主流世界的隔离和歧视。

了解盲人的世界对我而言最大的收获就是视觉真的不是那么重要,或者应该说,眼睛真的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重要。我想到之前看到的一个说法:人眼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镜头,但大脑是一个非常高级的处理器。我们以为失去了视觉以后是失去了所有画面,其实只是失去了外部输入的视觉信号而已。盲人(即使是先天性)能看到画面这事用生成对抗网络(GAN)的结构很好理解,GAN的生成器也没有任何视觉信息的输入,依靠判别器也可以输出栩栩如生的画面!

大脑的内视功能真的很强大,盲人甚至可以感受颜色这种看起来是纯视觉的信号。盲人如何感受颜色?颜色本身是视觉信号,但颜色给人带来的信息是复杂的。当盲人抚摸树叶,闻到青草香,感受到的就是绿色,而火焰和阳光,感受到的就是红色。曾经有过一个测试,当健康人和盲人看到摸到叶子时,大脑皮层的反应几乎是相同的。盲人不是健康人把眼睛闭上,而是一个没有外部视觉信息输入的纯内视内容,盲人会依照其他信号脑补出合理的画面。盲人甚至可以通过学习来开关灯并且大脑也会跟着让内视画面变亮变暗(即使可能和事实不符),而且也有色感,可以搭配好衣服的颜色,而不至于穿得不和谐。

刘天华最后说,盲人不需要你的同情,但需要你的帮助,帮盲人过马路,保持盲道的通畅,关注盲人的权益,都是很好的帮助。我在分享这个演讲给我朋友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个盲人如何使用手机的视频,里面介绍了iOS的旁白模式,可以朗读手机上的所有内容。其中有一个放大器的功能,甚至可以朗读画面,也就是告诉你面前的是什么。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计算机视觉和自然语言处理的交叉课题,即通过物体识别和场景分割生成图片描述文字,从而让机器“理解”图片。我第一次是在大概六年前的一个会议上看到关于图片生成文字的相关研究,当时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机器终于可以更像人一些,而不是盲人可以通过这个技术“看”到物体,可以见得我对盲人的关心还不如机器。

另一个故事是一个尼日利亚作家Adichie分享的,关于单一故事是如何影响我们的思想,和讲故事的权力。Adichie提出,在一个地方被同一个故事不断讲述之后,就会产生刻板印象,从而这个地方最后只剩下一个标签,这是单一故事的危害。

她先讲述了作为尼日利亚人在美国得到的关于非洲人的单一故事下的影响,她的室友在发现她竟然可以说一口流利的英文,听美国流行乐后大为震撼。我在去到大城市读书以后也感受过这种冒犯,似乎城里人对贫穷和落后非常缺乏想象。她说她痛恨非洲被当成一个国家的时候我真的笑出了声,虽然与此同时也感觉到羞愧,我似乎也一直是这么想的,我甚至没有好好了解过非洲的历史。我对非洲人的了解可能还不如非洲大草原上的生物。

Adichie提到她去墨西哥的经历,在美国的文化影响下,墨西哥几乎约等于非法移民。大量关于墨西哥人有多么邪恶混乱不守法纪的故事被反复讲述。而她在到了墨西哥那天,看到大家过着和美国没有两样的日常而有序的生活后,为自己之前的刻板印象感到羞愧。说实话,我在听盲人讲述他们的体会的时候,也体会到了同样的羞愧感,一种把对方,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聚集在一个单一且单薄的标签下的羞愧感。

Adichie提到她的小说被批评不够有真实感,“没有足够的非洲感,里面的人就像美国白人一样会开车,会逛街”,说白了就是不够穷苦和愚昧,不满足西方人想象中的非洲。但这其实很荒谬,谁会比一个土生土长的非洲人更了解非洲真实的面貌呢?我很喜欢的另一本印度作家的书叫《微物之神》,是我看过的第一本印度作家描写印度的故事的书,看完确实纠正或者丰富了我对印度的印象。我觉得我们都应该看更多不同地方的书。西方国家的故事太多了,不是说他们不好,而是其他地方的人也应该有讲故事的权利。

陈晓卿导演曾经讲过一个小故事,在中国的外国人通过豌豆来还原家乡的鹰角豆料理,而在国外的中国人,因为十分想念碗杂面,买了鹰角豆来做。两个来自不同地域的食物在某种意义上却串联到了一起,也许我们之间的区别并没有那么大。其他故事也一样,我们太重视彼此的不同而忘了彼此的相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被故事取代最后变成单一的故事甚至单一的标签。我们首先都是人,其次才是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只有单一的故事,我觉得这是需要记在心中的。

剩下的,就是想尽办法向他人讲述属于我们的故事,讲得尽可能多,拒绝被单一故事标签化。所有在文化上不处于主流地位的人们都应该努力争取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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