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习和思考习惯

前几天家里来客人,是我小时候看着我长大的熟人。和他们谈起小孩的读书问题的时候,我又照例获得了成绩好的夸奖。他们说我从小就听话,我大声反驳:“我一点都不听话,我只是热爱学习!”

我就是会毫不害臊说这样台词的人,而且我也没有说谎。我从小到大人生目标改了又改,唯一不变的就是“终身学习”这点。学习和思考,可以说是伴随我成长过程最重要的环节了。我爸从我出生起就对我抱有非常大的期望,他的人生遗憾就是没有考上大学,而他把这个愿望完全寄托在我身上。他从小就很重视培养我对学习的兴趣爱好,从不打击我的好奇心。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就自发花费大量时间教我认字、学成语、看书。我在很多同龄人还不会拼音的时候已经在看没有拼音的文学书,边看边自己查字典——学会查字典是我认为我爸教我的很重要的一个技能,我还没上小学已经养成了遇到问题自己查工具的习惯。

我爸对我的影响,无论是先天基因还是以身作则,都是非常巨大的。他一直在辅导我的数学功课,小学数学很简单,他就和我一起讨论奥数题。我在奥数书上看到的很多有趣的题目都会兴高采烈地和他讲,他都会耐心听。到了初中,数学题开始变难了,我记得有一次,有一道数学题我们都做不出来,他一个晚上都在琢磨,第二天琢磨出来了教我。受到他的影响,我也经常做题到12点——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初中生。我完全是靠着解决难题的驱动力去钻研。而且那时候我也遇到了对我人生影响非常大的一个数学老师,他的教学风格就是让我们自学,然后自己写作业,第二天上课时间小组讨论。也许他的教育方式并不适合所有人,但是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虽然经常钻研题目到深夜,并且需要抽出业余时间去学习书本上的内容,但是极大锻炼了我的自学能力,并且在小组讨论中也锻炼了我教同学题目的能力——这也是很重要的,把一件事情解释给不懂的人听是有一定难度的。我至今记得有一次,有个题目甚至老师本人都没做出来,全班只有我一个人做出来了(想解法想到深夜)我到讲台上对全班同学解释我的做法。这也是这位老师的独特风格之一,另一个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有个同学想到了比较古怪的另一种解法上台给全班讲,那次我非常触动——原来一个问题可以不只追求一个答案。

到了高中,我爸的知识储备已经无法再帮助我什么了,但我在数学课的学习习惯下已经养成了非常主动的自学模式。当时出于功利心和兴趣,前后接触过计算机竞赛(但只上了两节课就因为听说暑假要留校培训退出了XD)、生物竞赛和数学竞赛,可以说我在后两者投入的时间不比高考正经学习内容少。对于高中的我来说,高考范围内的知识实在是太单调无趣了,尤其是高三,反复咀嚼都嚼烂了的知识反复刷题我真的快吐了。即使现在我也觉得十分浪费时间。高中三年是高效学习的时间段,明明应该给有余力的人提供更多的机会去接触更广阔的知识,而不是浪费时间在做题上。有多少人是直到填志愿才发现,除了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学科,竟然还有那么多专业,却不知道那些是做什么的,自己有没有兴趣适不适合。对我而言生物和数学竞赛就是让我逃避这些反刍了无数遍的乏味知识的港湾(学校里的图书馆也是,我读了好多很有意思的书)。我至今觉得当时的那些其实很艰苦的奥赛训练对我的锻炼非常大,虽然其中学到的内容我可能都忘光了。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帮我打破对课本的迷信(我因此经常和生物老师吵架)。高中生物书上的很多反应式都是非常概括的,我当时用化学反应式的思维去理解,发现无法配平,就去请教生物老师,被搪塞回来了。后来学了生物竞赛才发现其实生物内部的反应涉及到非常多的因素,也有很多分子共同起作用,是非常复杂的。

和高中在垃圾堆里捡金子不同,我在大学简直就像掉进蜜罐一样,到处都是学不完的知识,没有一门课可以称得上简单。我校的本科教育非常严格,我本科的成绩也不算好,不过我确实是非常享受大部分课程的(嗯,小部分课程也很讨厌,我总是不得要领)。不过当时的教学对我而言也有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很多数学物理方面的基础课,是由数学系物理系的老师教的,而他们并没有很好地从工科生的角度来教,因为他们其实也不了解。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后来由本系老师教运筹学才发现的。数学系物理系的老师和本系的老师教课最大的区别就是,前者非常喜欢讲证明题和陶醉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后者则务实得多,会倾向于把知识当成解决问题的工具,并且给出很多联系实际的示例(和matlab练习XD)。

在研究生期间,由于做的内容比较窄,而且研究生的课程安排非常松,这时候学习的占比是远远低于以前的,但思考开始占据主要地位。我出于自身对学习的热爱,上了比我的学分要求多的课,尤其是去港中文(香港六校可以互相选课)上的贾佳亚的《计算机视觉》和王晓刚的《模式识别》,即使对我现在的工作内容帮助也非常大。王晓刚是我非常喜欢的老师之一,他上课虽然声音比较小听着很吃力,但是他的PPT非常硬核,把很多算法背后的公式推导讲得很清楚,而且作为当时深度学习的领军人物之一,他在课上夹杂了不少深度学习的私货(现在EE这门课已经几乎主要教深度学习了,王晓刚本人也退出了教学第一线)。那时候正是AlphaGo第一次和人类棋手pk的时期,在课中休息时他甚至直接打开直播和我们一起看实时比赛。他当时说,围棋方方正正的棋盘非常像计算机中存储的图片,每个棋子的位置对应的就是像素点——而图片,恰恰是卷积深度神经网络最擅长处理的信息,这是深度学习在下围棋上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关键。在那个时候能得到该领域大牛这样的指点和熏陶,真的是非常难得的机遇。可惜由于我导师的反对(所谓黑盒子理论,现在的我肯定会把AI模型可解释性拍在对方面前的!),我那时候又怂不敢偷偷做,错失了最好的转型深度学习的机会,一直到工作第二年才真正上手。这是我为数不多特别后悔的事情,我也因此不断提醒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去做,即使业余时间也要挤出时间去做。

研究生期间对我来说最大的思维转变是,我之前以为学习本身就是一种“有价值的事”,这时我才意识到,学习,上课,都是消费,是你花了学费去买到的服务。做事,做研究,这些产出才是真正的生产行为。纵然背后需要深厚的学习和思考的积累,最终也需要转化成实际的结果,才能真正对社会有所贡献——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螺丝钉。我在光光的建议下开始写博客,记录下我的学习思考过程,不过当时怯于展示于人,写得也比较随意,但这个记录的习惯终归是不错的。我也开始把我从书上和各个方面学到的内容进行进一步思考和消化,并试图写下来,也就是当时留下的大量读书笔记,虽然现在看起来不是很成熟,也不成体系,不过这种多想一步的习惯一直伴随着我之后的阅读学习过程。当时看的《暗时间》对我的影响也很大,现在这篇文章也是在半夜重读的过程中来的灵感。这本书教会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人的大脑就像电脑,你不用也是浪费,不如占满CPU,利用一切时间进行思考,这就是所谓的暗时间。

我在毕业后开始工作之际,做了一件现在看来非常意义重大的举措,就是注册了自己的公众号。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正式面对读者。之前多多少少在微博发过一些长文,但是那时候的心态更多是写给自己和关心我的朋友看。但是在公众号发文的时候我是希望可以得到更广泛的传播的。我以前写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写爽就完事,但公众号的更新我会为了让阅读体验更好去学习排版,发给朋友寻求意见。我也在小范围内得到了一些正反馈,虽然不多但是还是有些朋友愿意看我写的这些东西,不过由于工作繁忙,更新的频率也是一阵一阵的,内容也大部分是随笔和书评。我在疫情期间看了师兄推荐的李宏毅的《机器学习的下一步》的公开课,觉得非常有意思,于是写了一篇《AI模型的攻击和防御》,并发在公众号上。其实我最初挺忐忑的,因为这个内容其实对于非本专业的人来说很陌生,和我之前的风格也差别很大。但结果这篇竟然意外受欢迎,还收到了当时最高的打赏总额。于是我又接连写了好几篇相关的内容,以至于现在大部分的更新反而是偏向这个方面的了。

其实写AI相关的科普文章的想法由来已久,我当时还发微博问过,我应该写面对行业内的硬核一些的内容呢,还是偏向大众的通俗一些的内容呢?评论问我:那你自己想写怎样的呢?我说我绝对是想写后者的,但是后者要写好其实很难,你需要吸引一般读者的兴趣,还要把内容写得通俗易懂,并且尽量避开不友好的公式。但我对于科普有极大的热情,我自己就是从小看科普长大的人,现在我有机会和行业外的人解释我们在做什么,这是一个很激动人心的事情。而且实践证明,对此感兴趣的人比我想象中的多,而我也写得比我想象中的好(虽然依然有很大的进步空间)。除此之外,我在重新思考我的职业规划和发展方向时的写下的思考和总结,在我记录下来的过程中又有很多新的想法不断冒出来。例如我现在这篇,一开始的由头只是开头第一段而已,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长,标题也被我一改再改——这是我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情,仿佛键盘自己会打字。我深刻感受到,写文章只是学习和思考的一个产出形式,不断学习和思考,就会有东西写,写出来以后再在总结中进一步思考。

回头看,似乎我在成长过程中很多有意无意的契机塑造了现在的我。我的学习习惯和思维模式在成长过程中不断被重塑,而我本身也越来越重视产出多过输入。但不变的是,我依然对学习和思考抱有本能般的热忱,直到今天我也可以毫不害臊说出那句话:“我爱学习!”(还有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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